兜圈子,在荒原鬼域上沒頭蒼蠅似的奔跑,還要小心不能靠近其他安全區,以免被發現。
符陣為甚麼還沒完全開啟。
粗略算來桐傅遠已經在荒原上兜了幾十圈,跑到天色都快亮了,但符陣就跟啞火炮仗似的,明明距離徹底啟用就差一點,卻一直停下不再繼續變化。而最讓桐傅遠心沉的是,他竟然再看不清未來的變化。彷彿有一層迷霧將畫面籠罩,讓人完全看不真切。
除非傅清南再現,否則這場危機無人能解決。
壓下那種隱約不安的預感,桐傅遠深吸一口氣,繼續帶著越來越多的鬼面具在荒原兜起圈子來。終於有一刻,遠方漆黑天空泛起不詳的血光。一直跟在桐傅遠身後的鬼面具們一個個豎立而起,像一排退潮後插在沙灘上的白貝殼。它們那張鬼臉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面具們鋒利邊緣相撞,發出牙酸刺耳的‘咯咯咯’聲響。
這異象也被桐傅遠覺察到,他遙望遠方,眉梢挑起,臉上終於露出一分得色。
鬼童甦醒了。
此地不宜久留,趁現在鬼面具被震懾桐傅遠該立刻離去。但轉身離開前他習慣性將睜開靈性的雙眼,望向峽谷方向。雖說一起都在按照計劃進行,但桐傅遠總覺得心裡某處不踏實,就像浮在半空,無處著地,這種感覺對靈媒來說很不好。
所以在發覺鬼童甦醒,按理說一切都將成為定局的時候,他仍不放心地,確認般向那邊望去一眼。距離和遮擋物對靈媒來說不算任何阻礙,他那雙漆黑眼瞳看的是隱藏在世界萬物外表下的,更本質的事物。能量的流動,力量的變化,一切都在桐傅遠的眼下無處遁形。
他能遊刃有餘在聖楔會與人類社會雙方遊走,無人能覺察到他的雙重身份,正因為這雙眼睛。上輩子桐傅遠全盛時期的時候,他的眼睛甚至能直視大天坑。所以對鬼童和天坑裂縫,桐傅遠並沒有太過在意,他們身上的扭曲能量還傷不到他。
桐傅遠將會為今天的大意後悔莫及。
他睜眼看向峽谷時,看到的不是鬼童怨念,也不是被完全啟用如長龍般舞動的火痕。耀眼奪目的赤紅色佔據了桐傅遠全部視野,像流淌熾熱的岩漿,又像直視太陽。
桐傅遠驟然痛苦閉眼,兩道血痕從他眼角倏然流下。同一時間那些鬼面具們毫不猶豫飛速旋轉鑽入地下,轉瞬間地面上只剩無數個泥坑。它們瑟瑟發抖,似乎在躲避甚麼對它們來說極端恐怖的事物。
——
彷彿是一瞬間,又像是過去了無數年。即便巫嶸能判斷出淹沒他的血海是幻覺,但那種強悍恐怖的,能將他連身體帶靈魂碾碎的力量卻並非幻境。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將他淹沒,恍惚間巫嶸似乎看到無數慘烈景象,屠殺,犧牲,鮮血,火焰,但奇異的是,除了最開始衝擊那一刻,接下來巫嶸並不覺得痛苦。
明明肉體在血海中顫抖痙攣,近乎崩潰,但無形磅礴的能量從他靈魂深處漸漸浮現。這種力量並不同於鬼王之力,並非巫嶸漸漸找回的,屬於上輩子九星鬼王的力量,而是某種藏得更深,更安靜的力量。明明處於能將他毀滅的血海中,巫嶸卻難得升起一分飢渴感。
餓。
非常餓。
靈魂深處那種彷彿有無底空洞的感覺又出現了,比之前更強烈難忍,他身體裡彷彿住了頭飢餓的野獸,正不滿咆哮,對身旁湧過的能量貪婪垂涎。巫嶸的意識都有一瞬被帶偏,直到一股熾熱熟悉的焰光落到身上時,他的理智才重新回歸。
嘴裡是淡淡血味,巫嶸無暇去想究竟是剛才精神緊繃咬破了舌頭,還是他真從那天坑之力幻化的血海上咬一口。巫嶸睜開眼時幻象已經消失了,傅清擋在他的面前,桃木劍上燃起耀眼火焰。這似曾相識的體位狀況讓巫嶸心尖微顫,下意識望向傅清的腳下。
沒有一東一西的影子,也沒有迥乎
不同卻詭異融洽的氣質。他就這樣安靜站在那裡,劍尖斜向下。巫嶸看到有血滴落,他立刻想起之前刺穿傅清胸口,攥住他心臟的鬼童,但巫嶸定定立在原地,沒有上前。
簽訂陰陽契約的雙方,不用言語就能心有靈犀,知曉對方心中所想。
不要向前。
這場戰鬥無人能插手。
巫嶸不是聽話的人,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但眼前白色背影中透出的,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卻讓他眼底浮出幾分複雜情緒。
殘魂終會回歸,無論傅清還是南對巫嶸來說都是特殊的存在,饒使他很少為還未發生的事上心,無事時也曾想象過各種情形。有大鬼解開五層封印,順理成章殘魂融合的。也有深陷致命危機險境,傅清突破自我引導殘魂融合的。危險從來都是突破的催化劑,這點巫嶸深有體會。
現在的情況更像是險境突破,但其實並不是。巫嶸看到傅清手腕上纏著一根紅繩,紅繩垂落向下,一直連線到下方的符陣,就像醫院裡的一根輸血線。大天坑裂縫變異,鬼童完全甦醒,按理說符陣將會被徹底啟用,洪崖與渝州兩地區的生機都將被抽乾。
但眼下符陣卻像被安撫下來了一樣,渾厚強悍的力量變得安靜平和。脈搏般的震動從符陣沿紅線到傅清的手腕,與符陣相連,以一己之力供給符陣能量。再強大的人都該被這恐怖的陣法吸乾,但傅清仍站在那裡,雪白道袍下的身體略顯瘦削,卻並不瘦弱。
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自他身周瀰漫開來,如亙古不變的山巒礁石,任憑風吹浪打都不會動搖。
‘當人們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就會出現。’
這句話忽然從巫嶸心底浮現出來,似乎有誰曾在他耳畔說過。那聲音低沉堅定,能想象說出這話的人定是言出必行。
‘我足夠強,不會遇到危險。’
另一個聲音響起,冷淡漠然:‘需要保護的是弱者,他們終將被歷史長河淹沒。人的生命如此短暫脆弱,你的保護毫無意義。’
對方似乎又說了甚麼,但巫嶸聽不清。鼻尖一燙,他抬起頭,發現傅清已豎起桃木劍,劍尖斜向上,直指如蜘蛛般盤踞在符陣中央,渾身血紅的鬼童。白金色的雪洋洋灑灑從天空落下,熾熱滾燙,這不是血,而是火焰。
巫嶸從未見過的,白金色的正陽火。血紅虛影在傅清身上若隱若現,他開口時聲音低沉平靜,和巫嶸剛隱約聽到的一模一樣,蘊含著無窮道義。
這是傅清南的聲音。
他說:“陽。”
剎那間,白金火焰燃成一片,如同璀璨奪目的太陽落到峽谷之中。
第213章
巫嶸從來沒有見過白金色的火焰,相比原本或金紅或赤紅的正陽火,白金色的火焰帶給他極端濃重的危機感,從頭髮絲涼到腳底,心跳加速,油然而生的畏懼戒備彷彿遠古時期的野獸第一次看到熾熱火焰時的躁動。
不僅是躁動,還有敵視,戒備,以及隨之而生的強烈戰意。水火天生不相融,最強者只能留下一個。但契約就像雙方間的緩和劑,柔風般撫平戰意,明明對陰氣過重的巫嶸來說,白金色陽火對他也有致命剋制的,但掠過他身畔的火流雖然仍舊熾熱,卻更加溫和,像午後暖融融的陽光,只帶來溫暖,沒有任何敵意與攻擊性。
契約仍在,巫嶸相當於火焰的第二個主人。簽訂陰陽契的雙方本就該是彼此守護,彼此信賴,而不會互相傷害的。但現在傅清,或者說傅清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