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鐵絲般刺入人的耳膜,完全無法忽視。
終於,當牆外響起的刮撓聲與巫嶸平齊時,聲響消失了。
沉默,寂靜,寂靜中蘊含著更深的恐懼。牆外彷彿有甚麼東西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透過牆壁惡意陰毒向內窺視。巫嶸身旁的牆壁上有個不起眼的小洞,不大,比手指要更細。不知道是誰戳出來的,格外森寒,像是有陣陣陰風從外吹來。
窸窸窣窣。
小青蛇打了個哈欠,豆豆眼瞅了瞅牆面,歪頭,不知道到底甚麼玩意這麼擾民。它爬到巫嶸枕邊,盤成個圈圈,蛇信一吐一收,睡得酣甜。
宿舍更安靜了,原本舍友們因燥熱難耐翻身的聲音,現在也消失殆盡,一個個安靜躺在床上,分外安詳。
窸窸窣窣。
黑巖狼蛛從陶罐裡爬了出來,爬到巫嶸靠著的那面牆壁上,不服輸的狠狠用前肢劃了兩下牆壁,威脅般用尖端叩叩牆面。它在牆上爬來爬去,想找個舒適結網的地方。最後它看上了牆上那個不斷冒陰風的小洞。黑巖狼蛛本就喜歡陰冷的地方,就像老苗洞。
牆上小洞令它倍感親切,扒在洞口敲敲打打半天,確認自己已經是個大蛛,鑽不進去後,大蜘蛛還是不肯放棄。
它吐絲堆在小洞下,編出個絲質的小平臺。然後趴在絲兜裡,慢吞吞用自己後肢尖尖噠噠噠在洞口探索,等探索過一陣,小蜘蛛像貴婦倒車般緩慢地,謹慎的向後倒退,最後心滿意足的在小洞裡塞進兩條後肢和屁股尖。
牆外抓撓聲消失了。
但這麼一番折騰,巫嶸睡意也沒了。他看向自己左臂,不自覺想到鬼市中,蘇小米教給他的辦法。
金針金線封五感,是龍虎山一派不外傳的秘法,專門針對厲鬼往上的恐怖鬼怪,施展起來極耗精力,使用的金針金線是在祖師爺前長久供奉,又用秘法煉製,極其珍貴。一根金針就能定住惡鬼,更不必說封五感了。金性穩定,純粹,是最好的困鬼容器。獵鬼人去鬼域新捕捉回來的鬼都會裝進純金匣裡,金水硃砂密封,墨繩纏繞,不留半點縫隙。
金針金線封住五感,大鬼的傷害並不是立刻致命的,而是憑藉金的穩定性,在漫長的時間中慢慢磋磨,到最後磋磨到他陰氣鬼氣盡失,魂飛魄散,才會罷休。同理,能被封五感而不死,甚至在出世時還能一手捏斷雷霆足以看出大鬼全勝時期究竟有多強。
即便他現在連鬼氣陰氣都若有似無,連外形都無法凝實,像一團快要消散的煙。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現在的大鬼能安心呆在巫嶸左臂,解開封印後可就不一定了。說不定要善客變惡主,生出不少事端。雖然二者已經簽訂了血契,血契本身就是最野蠻樸素,養鬼人最易受鬼影響的契約。
雖說養鬼人大多最後都會被惡鬼同化影響,到最後死於反噬。但血契卻能將活生生的人影響到嗜血殘忍,冷酷無情。而養鬼人卻覺不出自己的異常。他們在外時和尋常人毫無差異,但卻能冷靜的,微笑著做出喪心病狂大屠殺之類的慘況。
‘血契者,絕大多數都會成為披著人皮的惡魔’
所以巫嶸打算先和手臂中的大鬼溝通溝通,判斷下它的態度。如果大鬼過於殘忍失智,會威脅到他的生命。那就乾脆放著不管,看現在這樣子,可能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自然潰散。
將蘇小米的辦法在腦海中默唸幾遍,巫嶸心中有數。他將染血紙鶴壓在枕頭下,這就是墜崖前,傅清給他的第一隻符篆紙鶴,也是崖下大鬼和巫嶸第一次接觸時,他主動拾起的那枚紙鶴。枕著紙鶴,巫嶸咬破舌尖,沾了舌尖血在左臂鬼紋上下兩段各點上一血點。
森冷寒意自左臂中滲出,不過幾秒就冷的像塊冰。宿舍內氣溫驟降,似一股龐大恐怖的力量正要醒來。趁現在巫嶸枕著自己的左臂,閉上眼默唸。
按正常步驟來說,這裡應
該默唸鬼的名字。但巫嶸現在還不知道他叫甚麼,便只在腦海中勾勒出第一次見面時他的容貌。
烏髮如瀑,面如冰雪,一襲血衣,滿身傷痕。
驀然間,巫嶸身體向下一墜,彷彿床鋪變成了無底深淵。失重感將他包圍,刺骨寒風裹挾著冰涼森寒的冷意如海潮般湧來,似乎有人在他耳邊尖叫,嘶吼,嘈雜囈語聲響起,大到極致時就如白噪音嗡嗡作響。陰冷感從骨縫中瀰漫上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縈繞鼻端。
巫嶸忍不住,顫悠悠吐出了一口氣。血腥撲面而來,瞬間將他吞沒。腳下一實,墜落終於到了盡頭。巫嶸睜開眼。
他來到了大鬼的世界裡。
睜眼後的景象令巫嶸都感到驚訝,大鬼並沒有在他面前,放眼望去是滿目瘡痍的大地。高樓倒塌衰敗,折斷的鋼筋裸露,扭曲猙獰指向血色天空。人類數千年繁衍,造就的現代文明毀於一旦,水泥路面崩裂,露出地下赤紅翻湧的土壤。慘白骨爪從大地下伸出,骸骨骷髏爬出地獄,來到人間。
巫嶸沒想到自己會看到這般景象,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蘇小米。畢竟他教給的應該是和大鬼交流的辦法,這種方法其實很常見,尤其是養野鬼的養鬼人,在鬼域中抓到那些人死後怨念凝成的惡鬼時,通常都會用這種辦法。
想要養鬼於身,從某種程度上相當於物色一位同居者。養家鬼的人就像將兒子閨女邀請到家裡同住,一般不會被拒絕。養那些由靈異復甦後,濃郁陰氣中誕生幽魂的養鬼人,只要許諾餵給陰魂足夠的鬼氣陰氣,通常幽魂也不會拒絕。
而那些罕見的,人死後怨念凝成的厲鬼惡鬼資質潛力最高,也好溝通配合,養起來最為艱難。這些鬼通常死前有執念,死後仍念念不忘。這時養鬼人就需要和鬼溝通,進入鬼記憶中最深刻的片段,弄清楚他的執念到底是甚麼,解決後就可以順利養鬼了。
巫嶸這相當於先上車,後買票,順序掉了個個,但也沒差。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巫嶸看不出來大鬼的執念是甚麼,他甚至沒找到大鬼。
漫步在這片染血的土地上,這似乎是靈異復甦初期的時候。巫嶸看到大地上盡是翻湧的血泥和被帶出的累累白骨,巫嶸注意到土裡的白骨在他經過時都會縮回土中,靈動的很。
大部分鬼的記憶裡,只有自己執念最深的場景或事物,其他全都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輪廓。但巫嶸放眼望去,能看到天空中盤旋,受陰氣汙染的血眼烏鴉,遠方連綿起伏,灰敗不堪的山脈,守護著面前的破敗小鎮,神情疲憊灰頭土臉,在戰壕中沉默防備的軍人們,以及緩緩開出來的幾輛坦克。
這就像個真實的世界,靈異復甦初期,人類迎戰鬼怪時的慘烈景象躍然紙上。越強大的鬼,他的記憶就會越清晰,但像大鬼這樣實在是太誇張了。巫嶸本以為大鬼執念最深的地方,要麼是他那一身凌遲般傷痕的來源,要麼是他被金針金線封鎖五感的時候。
卻沒想到大鬼的記憶,會是一整個世界。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從東方天際傳來,厚重濃雲像是比雷劈開了一個口子,寒風吹走燥熱壓抑的空氣,淅淅瀝瀝雨點降落。
漫天血雨。
血雨落下,巫嶸發現自己的身影正在變淡。血雨中蘊含的陰氣鬼氣太濃重,會勾動巫嶸體內的陰氣,令他脫離這種入夢的狀態,不一會就會被排斥出去。巫嶸還不想離開,心念一轉,他出現在小鎮廢墟中。這裡是夢,他可以自由來去。